但是,到了大多数书籍都被禁,天下几乎无书的地步,犯禁也就在举手抬足之间,在所难免了。中学时,假期里学校让我们值夜,做保卫工作。每人发二角钱补贴,没有夜餐供应。为能玩一个整夜,我们简直欣喜若狂,私下里商量如何弄半夜餐。没有钱,就从家里搞点米出来,然后去校园外农民的地里偷莴苣之类蔬菜。这也算犯禁了。
回忆起来津津有味,既神秘又快乐,乃一大乐趣。七十年代,没有几本书可读,天天读雄文四卷总太严肃。毛主席说,《红楼梦》最起码读三遍。这条指示底下没有传达,大概只贯彻到县团级以上。或者读红楼梦如修练武艺,最难过的是第一遍,往往会走火入魔。一般人不要说三遍,一遍不到早就出事情了。当然能读三遍者,也必能意守丹田,刀枪不入。
比如许世友将军,读了《红楼梦》,问他体会,他只摇头说不懂。将军铮铮铁骨,五毒不侵。当然也有人犯禁冒险,我们镇上有一个女青年,不知从那里弄来一部《红楼梦》,我们听说了很羡慕,她偷偷读了。读了不算,还在单位里讲书中的故事,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搞三角恋爱云云,这就大大犯忌了。
上级知道后组织了一场批判会,狠批她的资产阶级腐朽思想。领导讲话后,开始发言,由于大家的理论水平低,发言无非说读封资修小说是犯错误啦,平时要注意改造世界观啦,有人还揭发她买橄榄吃论斤买,讲享受等。批判会变成了谈天的乘凉晚会。现在时代有进步,但对《金瓶梅》、《肉蒲团》一类书,仍不能忽略,出版个洁本就是冒险了。
有一次,随母亲去姨母家做客,在堂兄卧房里看到一本“黄书”,我偷偷翻了翻。
是线装插图本《今古奇观》,已残缺不全,翻开书就是《卖油郎独占花魁女》,劈头第一句就是“年少争夸风月……”。我没有敢看下去,近年买了一部上、下册的《今古奇观》,首先就读了《卖油郎独占花魁女》这篇。
当然,劫后尚存的书属凤毛麟角,而且是在极神秘的情况下流传,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可说是可遇不可求。于是,一种古老的方式卷土重来,弄出很多手抄本来。禁书种种,历史地看大多数是不成功,禁了一时,总会有孤本藏在民间。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春天一降临,又有人大肆翻印起来。有心者,凭藉惊人的毅力,长篇巨制也照样一字一句把它抄下来。著名的《第二次握手》我无缘见到,但也看过几个不知名的外国电影文学剧本。有一位朋友,因为看了一篇手抄本小说,还被强制参加一个封闭式学习班,整整搞了一个月。
我至今还保存的手抄本是一些诗句,抄在一个红封皮的笔记本上,是从一同学那里借来抄的。“她底眼睛是解结的剪刀;不然,何以她一瞧着我,我的灵魂就解除了镣铐?她底眼睛是快乐的钥匙;不然,何以她一瞅着我,我就过着乐园里的日子?”,“无论我如何爱她,她终不认识我的爱情。我的心变成一朵茉莉花,拿去插上她的花瓶”。这些神秘、优美的诗句在那时候真如同世外天籁,令人颤栗。好长时间,我不知道这些诗的作者是谁。后来买了一本《蕙的风》,才恍然大悟。
有了如此这般的经历,在远离尘嚣的夜晚,每当捧读汪静之先生青年时代的诗歌,竟然还会有一种读禁书的感觉。或许是心有余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