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阿仑
到美国纽约市旅游访问的人，大都去过纽约图书馆。在纽约市生活过的人，大都享用过纽约图书馆。纽约图书馆不但是纽约文化的一个缩影，而且也是美国人民把知识尊崇为取得胜利和永恒美的代表，是美国的“国宝”之一。当年，江泽民主席和克林顿总统打破冷战后中美关系僵局的会晤，首选地点就是纽约图书馆，因为美方没有来得及撤销不适合国家领导人会晤的展览，才临时将会晤改在林肯艺术表演中心。对此，纽约图书馆的许多工作人员至今记忆犹新，为错过一个重要的历史时机和未能向中国领导人展现自己的国宝而觉得万分遗憾。
纽约图书馆的总部坐落在纽约市曼哈顿岛上的第五大道第42街。整个图书馆建筑由乳白大理石构成，镶有古铜色的合金门窗和房顶装饰，以19世纪法国建筑风格为主，兼有欧洲其他各种古典建筑的风格。在图书馆周围，大都是钢铁和玻璃构成的现代建筑，彼此相衬，人们可以同时看到19世纪和20世纪截然不同的城市文化。
来到纽约图书馆，首先看到的是大约有两个人那么高的两只卧狮，欢迎登门求知的人。上了两层台阶，可以看到大门两旁的汉白玉壁雕。一边是一个骑着马的古希腊裸体女神，仰望天空，水波一般的头发随风飘动，像是在展示宙斯头脑中的最高智慧。她的背景刻着格言诗一般的金字：
Beauty
Old yet ever new
Eternal voice and inward word．
直译是：美，亘古常新而又永恒内在的主题。
另一边是一位半坐的古希腊学者雕塑，高高在上地望着访问知识宝库的人们，伸出一只手，像是在讲授宇宙真理和人生真谛。他的背景也刻着格言诗一般金字：
But above all things
Truth
Beareth away the victory.
直译是：至高无上的真理带来胜利。
这两排格言诗一般的刻字，描绘了美国人民崇尚知识和热爱图书馆事业的精神面貌。
纽约图书馆是一百多年前开始修建的。当时，美国赢得独立已经100多年，内战结束也已近30年，经过多年建设，纽约从原始处女地变成了大都市，无论从人口、经济实力、国际贸易吞吐量、市场交易、科学技术和文化艺术等各方面看，都可以跟当时世界上最先进和最繁华的伦敦和巴黎相媲美。面对长期建设的巨大成功，纽约人民总觉得自己缺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是精神需要吗？不是。纽约已经有了在世界上都屈指可数的宏伟教堂。是教育吗？也不是。纽约已经有了自己的大学和中小学，而且，纽约市行政区就是按照学校校址划分的，教育事业已经被提到了相当高的高度。经过一段苦思冥想，当时的一些政治家终于看到了纽约人民的共同需要：一个为所有人免费服务的图书馆网络、一个人人都可以免费使用的知识宝库！为了国家强盛和公民素质的提高，必须用大众知识传播和现代化网络的手段代替星罗棋布和各自为政的图书借阅小店！
想法一出，立即得到了全体纽约人民的热烈支持。富人、穷人、企业、基金会和政府都行动起来，纷纷捐献，很快凑足了2900万美元，相当于今天的五亿美元。1897年，纽约市政府拨出地皮，纽约公共图书馆工程开始了。当时，这个工程是美国全国最大的建设工程，受到全国和西方各国的注目。经过十四年的努力，图书馆于1911年5月21日完工，23日启用。首次打开大门的钥匙是用黄金做成的智慧女神象，为当时西方世界著名的工艺美术家V D BRENNER 所设计制作。现在，这把金钥匙存在总部二楼，公开陈列。
从开张第一天起到现在，纽约公共图书馆一直遵循四个基本原则：第一个是免费。书籍借阅是免费的，各种服务和活动也是免费的，例如展览、讲座、作家讲演会等等。文艺表演分馆经常在馆内小礼堂组织表演节目，有时候还请各国著名艺术家或新艺术潮流艺人表演，居民可以免费入场欣赏，也可以在节目完了以后跟艺术家聊天，整个小礼堂像是一个公共文艺沙龙。有的图书分馆还成立了儿童游览室，免费为少儿教育提供图书资料和学习场所。
第二个是先来先服务、后来后服务的原则，借书证和后来采用的借书电子卡片全市统一，不分等级，只要证明自己在纽约市有固定住地，就可以申领借书证卡片，需要的只是支付借书证卡片制作费。
第三个原则是多语言文字。美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社会，几乎可以说，世界上有多少语言文字，美国就有多少语言文字。纽约是新移民的聚居地，图书馆的多语言文字就更显得重要了。目前，图书馆收藏的书籍资料最多的是英文，其次是西班牙文，第三位就是中文。
还有一个原则是政府鼓励私人捐款经营、政府协助管理。纽约公共图书馆的资金基本来源有三个：政府拨款、企业赠款和居民捐献。每年，市政府拨出足量开支保证图书馆的运行，例如，1998年，纽约市政府拨出9400万美元，纽约州政府和美国联邦政府拨出2000万美元，图书馆共获得政府资助1亿多美元的财政年度支援。与此同时，政府通过税务政策鼓励企业和私人捐款，凡是为纽约公共图书关捐款的款额都可以从税务中免除或抵消。在这个政策下，许多房地产公司把自己最好地段和质量最好的大厦的首层或地面两三层全部免费交给图书馆使用，许多能源等企业公司免费为图书馆提供最好的设备、产品和服务，等等，仅此一项，就为图书馆筹集了大量资金，1998年达3000多万美元。在免税政策下，纽约市的私人企业和个人也踊跃捐款，1998年，一共捐献了2500多万美元。这样，政府、企业和居民三方面合作，一共为纽约图书馆提供了2亿零300多万美元的资金作为1998年一年的费用开支，比1997年增加了5%。
在美国，为图书馆免费工作是为社会公益事业服务，是受人尊敬的和光荣的事情。这种公民意识在纽约市早已形成风气，许多人腾出自己的空余时间到图书馆工作，不取分文。在文化水平比较高的社区，经常出现当地居民登记等候免费为图书馆工作的情况。这为图书馆的经营节省了大量的工资和福利等开支，同时，到图书馆自愿免费工作的人和借阅者大都来自同一个社区，彼此熟悉，使图书馆和当地居民的关系非常贴近，成了当地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把纽约市的图书馆称作“我们社区的图书馆”。
在这些原则的指导下，纽约公共图书馆获得了长足发展。1998年，总部的研究图书馆图书收集总数达到4100万，到馆阅读人数200万，在馆使用250万册（套），电话预定到馆阅读特定资料达27万人。同一年，图书馆分支图书馆（分馆）达到85个，遍布全市。分馆收集的各种印刷出版物总数达到104.83亿，其中书籍445万，到馆阅读人数达到1400万，馆外流传借阅达到1260万册（套），使用计算机查借书籍达到15.3万，持借书电子卡的人数达到273万。同时，分馆为社区免费赠阅的材料达到48万套，组织的各种免费节目达到49万多场次。
纽约图书馆在早1970年代就开始了计算机网络化建设。现在，图书资料查询和到馆阅读已经全部计算机化。为了满足居民对科学技术学习和研究的需要，前两年，图书馆开辟了一座计算机网络化的技术与工商分馆，跟全国和世界各国的图书馆、教研机构、新闻媒体、企业和市场信息部门连成一气。遍布全市各地的分馆，通过计算机网络连接的各大学图书馆达到2900多个，为居民查询图书资料提供了巨大的方便。纽约图书馆总部通过网络跟全国的图书馆联接起来，形成了全国统一的图书馆网络和网上图书馆。现在，居民可以在家里或任何地方上网查找自己需要的书籍。持卡读者可以通过计算机网络预定自己需要借阅的书籍资料，图书馆借阅办公室在全市范围内帮助查询和调拨，通过电子邮件通知读者什么时候到哪一个最近的分馆去取书。如果在本市找不到，图书馆借阅办公室就在全国图书馆网络查询，然后通过电子邮件通知读者获得图书资料的方法和地点。图书馆计算机网络化实现了100年前纽约人民的梦想：建立一个用现代化网络和大众传播手段为所有人提供随时随地的和免费服务的知识宝库。
纽约图书馆是纽约人民的骄傲。然而，美中不足的是中文图书资料计算机网络化的系统化迟迟不能完成。问题不是在政策方面。纽约人口中，华人人口占全市总人口的第三位，市政府一直把华人图书馆事业作为重要的行政日程。图书馆本身也一直非常重视收集中文资料，光是总部在馆阅读的图书卡片编目就有15册，每册载有上万张卡片，每一张卡片代表一部或一套馆存中文图书资料。同时，纽约图书馆还提供芝加哥大学和密西根大学的中文图书馆的全部资料编目为读者参考。在图书馆总部二楼特别阅览室，还保存有珍贵的明清古籍善本，中国图书馆代表团访问的时候，对其收藏和保管的质量赞叹不已。问题也不是资金没有到位。早在中文图书资料计算机网络化开始的时候，纽约市政府就拨出大量专用款给图书馆，图书馆本身也筹集到了大量资金。问题也不是人员问题。纽约图书馆总部上千名固定职工都获有硕士或大学毕业以上的学历，从事计算机网络化的人员都是专业出身，精通有关科学技术方面的知识。
问题出在中文的文字方式上。华人为美国的知识经济发展强大付出了巨大的贡献，从工业时代的修铁路到今天的高能物理、计算机网络和生命科学，每个时代和每一个领域都有华人做出的突破性的发明创造，为美国赢得了许多诺贝尔科学奖。这半个世纪以来，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从“东亚病夫”变成了东方巨人。所有这些，使了解中国人和中国文化成了越来越多的美国人的强烈愿望。可是，见到一个个方块字，许多人望而生畏。尽管这十来年学习中文的美国人越来越多，但是，大都是会话，要从容地使用方块汉字查询和阅读中文图书资料，还是非常困难。在英文里有个传统成语：“It is Greek to me”，用古希腊文字表示令人神往却难以涉足的神秘的知识殿堂。现在，这个成语变成了“It is Chinese to me”，用中文表示令人神往却难以涉足的神秘的知识殿堂。
为了使中文知识得到普及和大众化，纽约图书馆一开始就为中文图书资料做了罗马字母编目和数据查询系统，所采用的是美国国会图书馆的韦氏音标方法。这个方法是从清末民初的中国学来的。后来，又增加了笔画顺序方法。1958年中国政府颁布了现代汉语拼音方案，图书馆改用现代汉语拼音和方块字对照的方法。1972年以后，联合国采用中国政府颁布的名称书写规范，图书馆又做了调整。可以说，纽约图书馆中文编目和数据查询方法反映了近百年来中文文字方式变革的历史。
尽管有多次改变调整，编目和数据查询还是不能解决歧义问题，其中特别突出的是书写没有空格和词界。中文部的负责人朱光复先生说，他在纽约图书馆工作了三十多年，眼看着英文和西班牙文的计算机网络化的系统化建设一步步成长壮大起来，就是中文的数据资料系统化水平老是上不去，文字方式成了最大的拦路虎。他还说，中国政府在1988年公布的汉语拼音正词法中提出了词界雏形，可是，一直等到现在，也没有一个成文的汉字书写词界标准。为了尽快赶上计算机网络发展的需要，他们开始自己实行中文书写空格词界方法了。用纽约图书管的书面和计算机编目举例：
《毛泽东，邓小平，江泽民论党的建设》，中央文献出版社。
该馆的书写方式是：
《毛 泽东，邓 小平，江 泽民 论 党的 建设》，中央 文献 出版社。
不管手写还是计算机，词界方式是统一的，而且跟汉语拼音对应。没有词界的编目，属于“未完成编目”或“原始编目”，作为传统用法和参考编目。
问到纽约图书馆为什么不等中国方面拿出方案以后再开始使用词界方法的时候，朱光复先生说：“美国70年代开始全国图书资料的计算机化，很快实现了数据系统化，就剩下中文图书资料的数据系统化了。我们等了20多年，我的头发都等白了，还要等多久呢？既然中国方面迟迟拿不出方案，我们只好自己做了。现在，中文词界方法已经大体遍布美国全国的主要图书馆，就看什么时候统一和完全普及了。”停顿了一会儿，他感叹地说：“希望我活着的时候能看到纽约图书馆用上中国编制的词界标准！这不光是对中国自己好、对纽约图书馆好，而且对全世界的人了解和学习中国，也是大有好处的。”
的确，要让那些到纽约图书馆寻求中国知识和中国美的人不再说“It is Chinese to me”，许多事情还要看大洋彼岸怎么做了。
米阿仑，发自纽约。(2000年2月10日)
